我按下门铃后才想起自己有钥匙。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了三秒,
最终还是掏出了那把几乎崭新的钥匙——每月只用一次的东西,连金属齿都亮得刺眼。
"来了来了!"门内传来妈妈特有的脚步声,那种刻意放轻却又因为膝盖不好而拖沓的节奏。
门开时带起一阵风,吹散了她鬓角几根没梳好的白发。"不是说三点到吗?
"妈妈接过我手里的保健品袋子,眼睛扫过我的西装裙,"又加班了?
"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。我咽下那句"只晚了四十分钟",
换上标准的笑容:"路上堵车。这是同事推荐的鱼油,对记忆力好。
"玄关的镜子映出我们的身影——我穿着当季新款高跟鞋,
比她高出半个头;她身上那件墨绿色开衫还是我五年前买的,领口已经磨出了毛球。
我们像两个不同时空的人被强行拼在同一张照片里。厨房飘来红烧带鱼的味道,
我的胃条件反射地缩紧。那是爸爸生前最爱吃的菜,也是我长大后最讨厌的腥味。
但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,它总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。"窗帘。"我突然说,
"您上次说主卧窗帘坏了,我帮您看看。"没等她回应,我已经快步走向那间朝南的卧室。
推开门时,阳光像温水一样泼在我脸上。
这个房间的每个分子都让我窒息——爸爸的遗照摆在床头,
我初中获得的"三好学生"奖状裱在墙上,
连空气里飘的都是妈妈用了二十年的茉莉花空气清新剂。红木衣柜的第三层门确实歪了。
我踮脚去检查合页时,毛衣袖子扫到一个硬物。那是个藏在冬被后面的饼干盒,
盖子上用幼稚的笔迹写着"妈妈的宝贝",落款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我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。那是我小学时的字迹。"找到问题了吗?"妈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我转身时盒子已经掉在地上,泛黄的画纸撒了一地。最上面那张画着三个火柴人,
爸爸的位置被反复描粗,几乎戳破纸面。妈妈的手猛地抓住门框,指节泛白。
我们同时蹲下去捡,她的指尖在碰到一张水彩画时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是我十二岁母亲节没画完的作品——穿红裙子的妈妈牵着穿蓝裙子的小雨晴,
背景的草地只涂了一半。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偷偷数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跑去百货公司买口红。
回程时那场车祸让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。"你知道我请一天假要扣多少钱吗?
"记忆中妈妈攥着折断的口红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"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!
"可现在,这张残缺的画被保存得比博物馆藏品还精心,折痕处都贴着透明胶带。
"您明明......"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
"您明明说这些都没用......"妈妈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落在那幅画上。
她抚摸画中红裙子的动作,温柔得像在触碰新生儿的皮肤。"那天,
"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我看到你躺在马路中间,
白裙子上全是血......"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妈妈。在我记忆里,
她永远是绷直的脊背和抿紧的嘴唇,是"不许哭"和"要坚强"。爸爸走后,
她像把自己浇铸成了钢筋混凝土的雕像。盒子底部露出皮质日记本的一角。
我抽出来时妈妈突然伸手,却在碰到本子前缩了回去,像是怕被烫伤。
"1997年9月1日:小雨晴今天上学没哭,
张纸巾......""2001年4月3日:雨晴班主任说她在作文里写'妈妈不爱笑'。
老宁,我该怎么办?""2005年5月8日:医生说雨晴的腿会留下疤痕。
我把折断的口红收在了梳妆台最底层,
每次看到都觉得呼吸困难......"纸页在我手中簌簌作响。
最新的一页写着:"2023年4月2日:雨晴又加班。她总说下次补偿,
可我抽屉里的体检报告......"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。"妈!"我抬头时,
看见她正扶着厨房门框慢慢滑下去,炒锅里的带鱼焦黑一片。
她的右半边脸像融化的蜡一样耷拉着,却还在努力对我笑。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时,
我死死攥着那本日记。护士问病史时我才惊觉,我连她去年做过心脏支架都不知道。
就像我不知道她把我的每一张涂鸦都当珍宝,
不知道我每句"下次补偿"都在她心上划出口子。急诊室的荧光灯下,我翻开日记最后一页。
那里夹着我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,背面是妈妈的字迹:"今天雨晴穿学士服真好看。
要是老宁在就好了,他总说我们女儿会成大器。"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——昂贵的西装套裙,
精心打理的卷发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求婚钻戒。我突然想起昨天开会时拒接的那个电话,
来电显示是"妈妈"。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。我扑到床前时,
看见妈妈的手正努力向床头柜方向伸。抽屉缝隙里,
露出一角熟悉的红色——是那支二十年前就折断的口红。
监护仪的警报声像刀一样划开我的耳膜。三个穿蓝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冲进来,把我挤到墙角。
我死死攥着那本日记,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"室颤!准备除颤!
"妈妈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弹起又落下,像破旧的布娃娃。她稀疏的白发粘在额头上,
那件起球的墨绿色开衫被剪开,露出左胸口的疤痕——是去年做心脏支架时留下的,
而我居然不知道。"家属请出去等!"护士把我往门外推。透过逐渐合拢的门缝,
我看见妈妈的手指还在微弱地抽搐,朝着床头柜的方向。走廊的长椅冰凉刺骨。
我翻开日记本最后有字的那页,才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:"如果哪天妈妈不在了,
记得梳妆台抽屉里有给你的信。"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公司群消息。
屏幕上方还挂着上周妈妈发的未读信息:"买了你爱吃的杨梅,周末回来吗?
"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"1",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,
她也是这样孤零零站在人群最后,举着相机的手一直在抖。"宁女士?"医生推门出来,
口罩上方露出疲惫的眼睛,"您母亲暂时稳定了,但脑出血面积较大,需要立即手术。
"他的嘴一张一合,吐出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。
最后那句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:"手术成功率不到30%,您要做好准备。
"签字笔在同意书上打滑。我突然想起小学第一次考砸时,妈妈用这支钢笔在试卷上签名,
写的是"下次努力",而不是像其他家长那样的"已阅"。手术室的灯亮得让人头晕。
我坐在走廊地上翻那本日记,1999年6月的那页写着:"雨晴发烧说胡话,哭着要爸爸。
我抱着她走了一整夜,假装老宁的声音唱《茉莉花》。"记忆像坏掉的水龙头突然拧开。
七岁那年半夜惊醒,确实听见爸爸最爱的民歌从妈妈房间里飘出来,走调走得离谱。
我当时还以为是在做梦。手术进行了四小时十三分钟。主刀医生走出来时,
白大褂领口全是汗。"出血止住了,但..."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"可能不会醒了。
"重症监护室里,妈妈的头颅缠满纱布,各种管子从被单下延伸出来。我握住她的手,
触感像干燥的树皮。这只手给我梳过辫子,改过作业,也在我偷用她口红时打过手心。"妈,
"我的眼泪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"我把那幅画画完了。"其实我没有。
那幅未完成的母亲节画作还躺在我公寓的包里,和季度报表、没回复的邮件混在一起。
但现在我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十二岁那个雨天,我会冲进雨里抱住惊慌失措的她,
说"对不起让你担心了"。监护仪上的波纹越来越平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妈妈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的瞳孔散得很大,却奇迹般地聚焦在我脸上。"小雨...晴..."她的声音气若游丝,
右手艰难地往枕头下摸。护士帮忙取出个绒布小袋,里面是那支断成两截的口红。
妈妈的手指在口红上摩挲,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掌心烫得吓人,
像攥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。"漂...亮..."她看着我的嘴唇说。